反思:美国革命是不是一场非常激进的革命?

在之前的时政节目里,我提到了一本书,戈登伍德教授的 “美国革命的激进主义”(The Radicalism of American Revolution)。一些听众朋友也不太理解,说我们一直听说美国的革命是最保守的,英国的革命也还算保守,只有法国的大革命是相当激进的。怎么这位教授认为美国革命是激进的呢?
今天我就来介绍一下这本书的内容。

戈登伍德教授,今年已经 89 岁了。他是美国布朗大学的历史学教授。他的导师就是大名鼎鼎的伯纳德·贝林 Bernard Bailyn。这两位学者都以对美国建国早期的历史研究而著称。戈登伍德教授的这本 “美国革命的激进主义”是一本获得历史学普利兹奖的著作,也曾经引起美国历史界的震动。因为这本书以非常详实的历史资料展示了美国早期革命的激进性到底在哪里。戈登伍德教授在 2010 年获得了美国国家人文奖章。这是美国对在人文学科做出突出贡献的学者的最高奖励。

其实在对美国历史的早期研究里,一直都存在两个派别。一派认为美国革命是相当保守的,他们并不希望突破旧制度旧文化,而仅仅是为了保持当时北美殖民地已有的生活方式,只是不希望英国的国王和官僚体系来打扰他们罢了。但另一派则认为美国的革命不仅仅建立了近代人类历史中独一无二没有君主的共和国体制,而且从国民精神和思想上,建立了一整套符合民主思想和人民主权思想的价值观,为现代人类的国家组织形式提供了模板。这一模板又由托克威尔这样的欧洲学者带回了欧洲,促进了欧洲自由主义的发展。这里插一句,马克思在很多著作了都把美国作为自由的样板,马克思批评的资本主义其实主要是欧洲的工人完全依附于资本家的那种早期资本主义形态,但对美国人普遍拥有产权,拥有更多政治自主权,马克思给予了高度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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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德教授的贡献在于,他详实地说明了美国人的精神境地是如何一步一步随着革命而改变的。美国人并非天然就具有古代共和主义的思想,或者说他们就是一群天生愿意实践欧洲思想家们描述的民主社会的理想主义者们。恰恰相反,伍德教授向我们证实了,美国革命的发展完全突破了早期建国者们的愿望和框架。美国早期的建国者们其实并没有想过要建立一个民主社会。但一些美洲特有的因素,逐渐使得美国出现了要共和就必须要民主的局面。这一社会自身的需要,迅速改变了美国人对于民主这件事儿的看法。
要知道在美国革命之前,民主 democracy 这个词是大家比较讨厌的一种社会组织方式。启蒙运动中,那些高高在上的思想家们都认为普罗大众是愚昧的(男人愚昧无知,女人更是不可救药,伏尔泰留)。康德认为民主是一种不合理的政治制度,因为民众不可能理性,民主制度是一种随意性太大的制度。
在美国革命早期,国父们也没有提过民主这个词。制定美国宪法的 时候,也没有人提到过民主这个概念。因为这个词在当时还是一个贬义词,美国的知识精英和社会精英们和欧洲人一样,都认为人民拥有国家治理的权力是一件荒谬的事情。

但是,到了 19 世纪,第七任美国总统安德鲁杰克逊的时期,在杰克逊的领导下,竟然创立了一个“民主党”,这个民主党,就是现在的民主党的前身。(美国今天的共和党是在南北战争之前才建立的,比民主党要年轻一些)。这个时候距离美国独立战争,仅仅过去 50 年。在这 50 年中,为什么民主这个词,突然就从一个贬义词变成了褒义词了呢?
这个背景,其实就是伍德教授向我们展示的,美国人思想层面上的一个非常激进的改变,人民管理国家的主权合法性的诞生。伍德教授在书中说:“如果我们仅用社会痛苦和经济剥夺的程度,或是用被屠杀人数,被焚毁的庄园数作为标准来衡量革命中的激进主义的话,那么,历来强调的美国革命的保守性的说法就合情合理了。但是如果用实际发生的社会变化的大小、用人们相互间的关系的转变多少来衡量激进主义的话,美国革命就根本不是保守的,恰恰相反,它也像历史上任何一场革命一样激进,一样革命,……它实际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革命之一……它同历史上任何革命一样具有激进性和社会性。在短短几年时间里,1770 年代发生的事极大地改变了美国社会,将其变成了一个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曾存在过的社会。” 伍德教授这里提到的短短几年,而不是我上面讲的 50 年时间改变了美国人对民主这种政治制度的看法,这很可能是因为在 1792 年,也就是独立战争刚结束 9 年,杰佛逊和麦迪逊就建立了 “民主共和党”Democratic-Republican Party,这个时候,实际上已经开始承认了民主的理念。

伍德教授首先勾勒了早期殖民地的生活,重点关注美洲殖民地和英国本土有什么样的联系。他认为,当时的美洲殖民地上生活的英国人,其实和本土英国人没有太大区别。“殖民者文化占主导地位的依然是英国文化和英国传统;事实上,在某些方面,殖民地社会比英国母国的社会更加传统。”伍德教授说,“殖民者仍然生活在君主制社会里,也仍然效忠他们的国王。”
在革命之前,殖民地上的人们和英国本土的人一样,以做公务员(原文是国王的仆人)为荣,他们也一样鄙视商业。即使有绅士从事商业,也基本上将之作为一种爱好,而不是职业。职业从商的人,地位并不高。
殖民地社会的等级观念,门阀观念和特权观念依然是符合当时欧洲标准的。我们今天看起来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在当时的人们看来不但司空见惯,而且习以为常,并没有什么人觉得不妥。比如美国国父之一的本杰明富兰克林,他当上北美殖民地邮政副总监之后,就任命儿子做了费城的邮政局长,兄弟做了波士顿邮政局长,侄子做了纽黑文邮政局长。
伍德认为,这种门阀和裙带的做法,实际上在北美还有所加强。为什么呢?因为北美缺乏英国已经成熟的社会等级体系,而北美殖民地想要良好统治,他们必须急不可耐地希望模仿母国的做法,希望能尽快建立起来这样一套社会等级体系。这就是为什么在北美殖民地上,债务奴隶和黑奴是被普遍接受的,而这些做法已经在母国英国遭到唾弃。殖民地上的人们这个时候更关注的,是如何建立一套和母国类似的社会结构,以稳定自己的社会。
但是,北美社会又有自己不同的特点。这就是具有广阔的生存空间,较小的贫富差距,较高的生活水平。和其他革命不同的是,美国的革命基本上没有那种被压迫得穷困潦倒的阶级。据研究,当时美洲殖民地的生活水平平均上高于英国本土,税收上也远低于英国本土。美洲殖民地上的家庭收入中位数是英国本土的一点五倍。因此美洲殖民地的革命目的相当单纯,就是为了解决社会组织的问题,而不附带有解决民生问题的责任。(作为对比,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法国革命,还是俄国革命,还是中国革命,革命很大的一个目标就是要解决面包问题,吃饭问题)
另一个特点是,殖民地的统治由于政府的力量极其薄弱,在大多数情况下,需要通过地方的公民自治来实现社会秩序的维护。这个状态,伍德教授认为就是一种潜在的共和主义的实践,美国的共和化程度远远超过英国。在摧毁了旧的君主制之后,这种共和制度自然而然成了国父们选择的对象,用来凝聚社会,维护秩序和道德,保障社会安定。但请注意,这个时候,他们追求的依然是共和,而不是民主。
这两者有什么区别呢?最简单的一个区别就是,共和只强调人人平等,但不认为因为平等每个人就有一样的参政议政权力。就好像我和你虽然平等,但你是医生,可以进手术室给病人做手术,但是我没有这个资格。我和你的平等体现为我也可以通过和你一样的努力成为医生,以获得进入手术室的资格。民主的概念则不是这样。民主认为一个国家的公民自然就拥有参政议政权力,一个国家的治理权属于全体人民,人民才拥有国家主权,因此民主是一种参政议政的权力的实际平等,而不是共和主义中强调的机会平等。

美国的国父们在失去了君主之后,他们更加向往的是古代的那种贤人政治。他们非常强调美德在政治中所起的作用。简单说,他们是希望用“仁慈”这种美德,来替代国王赋予贵族的特权。事实上,仔细想,这也是一种特权,即品德高尚的人,就会拥有这种特权。这也就是为什么华盛顿非常追求自己道德的完美的原因。我们可以看到美国国父中基本上没有贪恋权力者,国父们也不追求扩大联邦政府的权力,至少没有人为了个人私欲去追求这些权力。这都是美国早期政治家们的特性。他们认为以道德高尚的人来建立政府,引导人民,是一种可以替代君主制的做法。伍德教授说,“当统治者变得高尚和共和化之后,人民就可以放松戒备和怀疑,变得坦率并产生对政府的信任。” 这就是当时美国国父们的愿望。
但是,人性的现实使得这种乌托邦的理想破灭了。华盛顿最反对的政党政治很快产生,各利益集团之间开始为了私利进行尔虞我诈,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曾说:“腐败简直到处都是,即使我们这个共和国还是一个婴儿。”从官员到商人,从议员到企业主,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打着共和的旗号,喊着人人平等的口号,开始争权夺利。国父们希望的那种贤人政治很快土崩瓦解。
这时候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法国大革命中的革命者是哀叹革命没有成功;而美国革命的领导者却在哀叹革命成功了,人心却散了,队伍不好带了。甚至亚当斯认为美国人开始堕落,就是受了法国大革命的影响。法国人简直比窦娥还冤。

但正是因为这种混乱和后来发展到几乎丧心病狂的党争,却催生了一种新的社会形态。那就是真正开始探索民主的道路。这里的原因是这样:共和主义虽然在美国显得太过理想化,但是共和主义所提倡的人人平等的观念,却开始深入了人心。既然君主没有了,既然那些所谓的贤人政治家也是我们一票一票选出来的,那么谁还能说谁没有资格来参政议政呢?这种观念和美洲殖民地上已经充分实践了的社会自治的形态,可以说是高度契合的。伍德观察到:“在革命后的三四十年里,新独立的美国男人和女人聚集在一起,组成了成百上千个新的志愿协会,表达了广泛的公共服务目标。” 革命的结果不是常见的革命后遗症:原子主义或者个人主义,而是新的、自愿的社会合作形式。
这个时期,美国各州都开始了扩大选举权的运动,从之前的精英政治逐渐让位于民选政府。最后脱离精英色彩的是参议院,大概从 19 世纪中叶开始,象征贵族的参议员也开始从州立法机关推荐指定,向民选过渡。
美国社会开始出现了对贵族和精英的嘲讽,以及对农场劳动和商业行为的歌颂。马克思韦伯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对这个时期美国出现的文化的转变做了很好的描述。在这种新的价值观和新的社会伦理思想的带动下,美国完成了自己的公职任免或选举体制的改革,政党的合法化,预防独裁的机制等民主机制的搭建。美国现代社会的模式和特征就是在这个时期得到了奠定。
美国的雏形开始显现:政府并不是社会秩序唯一的组织者,而是各个自治组织相互博弈的结果。伍德教授说:“没有人真正负责这个庞大的、进取的,不安分的国家,但并没有出现混乱。相反,出现的和谐令人惊叹。”

这一切其实已经大大突破了美国国父们的期望。甚至他们中的一些人并不喜欢这种民主社会,这种充满了各种利益集团争权夺利的社会,托马斯杰斐逊称这种新的民主世界为 “一个充满投机、银行、钞票、和福音派基督徒的世界”。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场拥有古典共和主义理想的革命,让位于了甚至让国父们都很讨厌的粗鲁的,充满商业气味的,和受各自利益约束的民主。
当然,没有事情是永远美好的。民主制度本身,也只是众多政治制度中我们尚且能够接受的一种。今天我们抱怨得非常厉害的各种利益集团的尔虞我诈,各种政治党派的争权夺利,当时却是美国摆脱精英政治,贵族政治的一个初始动力。历史有时候会和我们开很有趣的玩笑。但我们往往却笑不出来。

Er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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